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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福建新闻界》2012年第4期
www.fjsen.com 2012-05-18 16:17   来源:福建记协    我来说两句

采访蟳埔渔村手记

陈秋心

蟳埔——其实就在城市边上,以前我们一次次来访,除了概率比较低的主题活动之外,大多是因为台风、休渔或者黄金周,记者带着目的而来,掠得皮毛而去,熟知蟳埔之名,其实对它并不了解。而这次走基层,我们一行四人第一次深入渔村“打探”,才发现近在咫尺的蟳埔,竟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
要了解一个地方该从哪里开始?除了跟栖居在这里的人一起生活,似乎没有其他的更好选择。就在大家决定第二天随蟳埔女出海的那一刹,我的神经就开始莫名亢奋,突然有机会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一种完全陌生的、由海洋衍生的文化,对于来自内陆、缺乏生活阅历的我,无异于爱丽丝梦中奇遇记。

第二天,我们习惯性地四五点出发去蟳埔——在我们看来,从事农业生产的人不都是天不亮就起床干活了么。但蟳埔其实是不一样的,他们每天活动的时间都不一样——因为潮水。潮水,就是串起她们生活的一条线索。其实那天退潮的时间是7点,而我们对蟳埔的陌生,导致我们扎扎实实地在码头上等了两个多小时,从天光未开一直到太阳初升。

我想很多年后我还会清晰地记得那个清晨,上百个蟳埔女应着潮水的召唤汇聚于码头,再拼船前往滩涂上的海蛎田。她们年纪都在35岁以上,大部分鬓发已经灰白,但无论从哪个方位望去,我所能见的都是一片流动的鲜亮的色块。在我的老家,或者说在中国绝大多数地方,上了年纪的老人只要在头上插一枝花便会被人笑唤作“老妖精”,这一点有《红楼梦》里的刘姥姥为证。但是蟳埔女啊,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一个群体,她们似乎是年纪越大,包的头巾、插的花朵就越鲜艳,所以当我远远望去,望见的哪是一群要出海辛苦劳作的人——明明是一片荡漾在波涛潮水之上、姹紫嫣红的“空中花园”。

新鲜好奇占据了我的大脑,让我无暇他顾。哪怕出海时间一拖再拖、采访对象姗姗来迟、同行的两位男同胞一边拍摄一边对抗晕船的痛苦,我仍然在舱里兴奋得上蹿下跳、问东问西。

正如我所料,那天跟着蟳埔女出海是一场新鲜、完美的体验。蟳埔的文化是海洋衍生出来的,一切答案都在大海里,如果没有这样的体验,我们将无法解释蟳埔女以及蟳埔村的许多现象。我想,这就是走基层的意义所在,它给了我们一次机会,让我们去探寻那些以前根本没想过要去探寻的风景——而且,大多是即将消失的风景。

几乎所有的传统文化、习俗,到了当下这个时代都面临着承续的危机。蟳埔村也不是世外桃源,它要进步,要发展,必须与外界相通,但相通,也意味着被眩目、飞速,且充满着各种消费、娱乐与欲望的现代社会征服同化。现在的蟳埔女孩平时已经不再梳簪花围,当然也不再种海蛎。她们也穿短裤,也染头发,她们的未来是上学、打工或者开店。就连虔诚地坚守着祖先传统的老一辈人也没法再忍受蚵壳厝的狭小,纷纷搬进了新盖的小楼。原来,蟳埔满村都是蚵壳厝,现在却越来越少。蟳埔人没有背弃他们的传统,他们没有拆掉祖屋,他们只是作了一个改善自己生活的决定,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而已,但房子是不能等的。房子是人创造的,它们的生命与人相连,人离开了,房子就衰朽了。现在许多蟳埔家庭在新房子外墙装饰了许多海蛎壳,也只是徒添伤感而已。

在蟳埔走基层,前后不过两三天,类似的感触却无穷无尽。蟳埔真是个非常典型的案例,在城市东进的大潮中,它就像个孤岛,40到70岁的这一辈人凭着一己之力坚守着仅剩的传统文化,虔诚得近乎执拗。但他们无法改变周围,蟳埔快要“出壳”了,今后这里将是东海片区的“蟳埔商务区”,规划早在去年就通过了评审,高档的写字楼、会务中心、商场会在周围拔地而起,蟳埔人的生活会更好,但我又很想知道,那他们还会打渔吗,还会敲海蛎吗?他们手执渔网,背着鱼篓从钢筋水泥森林里穿过,还能不能清晰地辨别潮水的方位?

历史进步的代价是文化多样性的丧失,这种代价是否值得,这已经超出我的解释能力,它是整个时代的悖论。

但无论如何,我觉得我们采访的这一辈蟳埔人是幸福的,他们和生活辛苦,但心中装着祖先的客家人一样,隔着时空和遥远的祖先保持着情感的对话,他们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、该相信什么,以及如何与别人不同。

走基层回来,我仍眷恋着蟳埔。当我站在某座海边的高楼上,远远能望见晋江入海口的时候,我都会下意识地寻找蟳埔的方位。我的家乡河南——那闽粤人民一直没忘的“几百年前的故土”上,已经没有这样的精彩的文化。很多人都没想到,他们曾经住的房子、穿的衣服、说的话,有一天会消失不见。等到这天真的到来,他们才愕然发现自己的传统被不知从哪里来的潮流冲散了,自己成了没有辨识度的人群、沙盘中的一颗沙粒。一样的街道,一样的房屋,千篇一律的城市,没有任何“风俗”,逢年过节看焰火是万人空巷的消遣。

那天采访回来,当我穿着从蟳埔裁缝黄晨那里买来的蟳埔服装、戴着假的簪花围在家溜达的时候,舍友(本地人)惊讶地问:蟳埔女现在还这样穿吗?她们不是只有过节、黄金周或者有人去拍摄的时候才这样穿吗?我看着她惊愕的表情,深深觉得走基层是必要的,总有人要去发现那些淹没在楼群之间、时代大潮之下的东西——媒体责无旁贷,因我们是记录者,我们是社会的眼。

(作者单位:泉州电视台)

责任编辑:邓宇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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